解密故宫的华彩琉璃世界——访故宫博物院副研究馆员王文涛

紫禁城是琉璃的世界,是明清两代皇家宫殿琉璃建筑的大荟萃,代表了我国古代建筑琉璃构件制作工艺的最高水平。古建筑八大作:瓦作、木作、石作、搭材作、土作、油漆作、彩画作、裱糊作。这当中瓦作排在第一位,说明它的重要性。故宫古建筑的琉璃屋顶是宫殿建筑的门面,体现出皇家的威严、庄重和气派。明清琉璃构件作为建筑文物,所展示出的历史信息是多方面的,现在越来越受到文物工作者的重视和保护,人们对它的研究不断深入。琉璃构件用在故宫建筑的何处?是如何烧制的?有什么特点?带着这些问题,本报近日采访了故宫博物院副研究馆员王文涛。

紫禁城明清宫殿琉璃建筑屋顶形式多样,主要包括:庑殿式、歇山式、悬山式、硬山式、盝顶式和攒尖式(圆顶攒尖式、四角攒尖式、多角攒尖式)及重檐式建筑,另外还有琉璃门、琉璃照壁等。不同的建筑屋顶形式都有与之相匹配的成套琉璃构件,所用琉璃构件的种类规格繁多。琉璃构件在建筑上一般分为屋面用瓦、各类屋脊的琉璃构件组合及各种吻兽类等,各个时期的琉璃构件细部结构上存在差异,有各自的时代特征。

建筑上琉璃瓦的特点是其既有使用功能又有装饰功能。使用功能体现在它光滑坚实的表面耐腐蚀,具有非常好的防水性,有效保护建筑免受雨水的侵扰;其鲜艳的釉色和极具艺术感和象征意义的雕刻纹饰富有美感,对建筑起到很好的装饰作用。故宫宫殿琉璃瓦的颜色以明黄为主,象征皇权。此外,御花园、乾隆花园、慈宁花园等园林建筑的形式多样,所使用琉璃构件的颜色也较为丰富,有黄、绿、蓝、紫、翠蓝等多种,与山石古树交相辉映,充分展示花园建筑的多姿多彩。

《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将常用的琉璃构件规格大小分成八种(从二样到九样),每种都严格按规格样式烧造。从现存实物来看,紫禁城中最高等级的太和殿,是唯一使用二样琉璃瓦件的建筑。清雍正时期颁布了琉璃瓦件的标准,以朝廷督造的“样瓦”为依据,无论是从尺寸大小、雕刻纹饰还是色泽上都要求遵从标准,不得擅自改动。

王文涛:琉璃瓦胎体厚重,釉面光滑密实,受温度变化影响小,对建筑有很好的防水和保温效果。琉璃瓦釉面不吸水,无论下多大的雨,都会很快排走,不会增加屋面的重量,一般也不会胀冻开裂,这是比灰瓦更具优势之处。夏季,厚重的大屋顶不易晒透,加之通风效果好,能有效保持室内的凉爽。

王文涛:古建筑屋脊分为正脊、垂脊、戗脊、角脊、圈脊、博脊等几种,都有固定的构件组合形式。例如正脊压在前后两坡屋面的接缝处,防止雨水的渗入,一般由扣脊瓦、正脊筒、群色条、压当条、正当沟几种琉璃构件叠落组成,在两端安装正吻。

大型宫殿使用大规格的琉璃构件,其中正吻体量最大,需要分成几部分烧制,最后拼装成正吻的形式,拼接之处用铜鎏金的锔子固定。

宫殿檐角处最下方还安装有仙人走兽,走兽的数量一到九个不等,为单数个。太和殿等级最高,安装有十个走兽,是个特例,分别是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suān ní)、押鱼、獬豸(xiè zhì)、斗牛、行什。

龙是吉祥威严的化身,天子的象征,集各种动物的美德于一身,是万物之灵,威力无穷。

天马日行千里,追风逐日,凌空照地,是祥瑞之兽、忠勇之兽,寓意皇家威德通天。

狻猊是龙生九子之一,是和狮子同类的猛兽,勇猛无比。《尔雅·释兽》中说:“狻猊,食虎豹。”它有镇灾除恶的寓意。

押鱼外形似古代的“虬(qiú)龙”,即有角的小龙,尾部带有鱼形尾鳍,是鱼与兽相结合的神兽,传说中可镇灾防火、兴云作雨,是吉祥的化身。

獬豸是传说中的一种猛兽,性格忠勇正直,善辩是非曲直,主持公道,是正义的化身,象征皇家的公正和无私。

斗牛外形似牛,身上披挂鳞甲,是传说中虬螭(qiú chī)的化身,传说可镇灾防火、兴云作雨,能逢凶化吉。

行什背插双翅,手持金刚宝杵,是传说中的雷震子,能防雷、降魔除妖、消灾免祸、惩恶扬善。行什的使用是个孤例,只出现在故宫太和殿建筑的屋顶上,象征着故宫至高无上的等级地位。

天下瑞兽齐聚故宫,“护卫”着紫禁城,表达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美好寓意。

王文涛:琉璃瓦的胎体是用一种叫矸土的原料,矸土出自北京西山门头沟的煤矿,是煤矿开采的副产品,外观同煤块,呈黑色块状,质地坚硬、含碳量低,烧制后成白色。采回的矸土要存放一段时间,通常是1~2年,去掉其自身的特性后方可使用,以减少瓦件变形、开裂。烧制前再经过粉碎、闷制、加入石质骨料搅拌、制坯、凉坯后,进琉璃窑素烧(温度通常达到900~1100℃),定型后出窑挂琉璃釉,再次入窑在800~880℃温度下最后烧制,成为成品琉璃构件,整个烧制过程要数日之久。

釉料的成分以氧化铅和石英(二氧化硅)为主,按比例添加不同的矿物成分,才能烧制出黄、绿、黑、蓝、紫、白等多种颜色。

王文涛:在明清时期,琉璃代表着等级地位,琉璃构件的使用和生产均有严格的规定,民间不得擅用。如《钦定大清会典事例》记载:“清康熙二十七年议准:官民房屋、墙垣不许擅用琉璃瓦、城砖。如违,严行治罪,其该管官一并议处。”

紫禁城宫殿建筑屋顶的颜色符合我国古代的五行学说,以帝王独享的黄颜色为主导,黄色象征大地,显示天子王权居于中位,统御四方。南三所是明清时代皇太子们居住的宫殿,建筑的屋顶用绿色琉璃瓦,绿色属东方,属木,主生长,象征旺盛的生命力。黑色属水,能克火,故收藏《四库全书》的文渊阁屋顶用黑色琉璃瓦。

故宫建筑琉璃瓦的独特性不仅体现在流光溢彩的外表和精美雕刻纹饰上,琉璃构件的隐蔽位置所表达出的信息同样具有艺术内涵。紫禁城琉璃瓦件上是有款识标注的,种类丰富,分别标注有历史年代、宫殿名、督造部门、烧造窑作、烧制匠人等不同内容。“物勒工名”,自古有之,琉璃构件上的款识印记有着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蕴藏着大量珍贵的历史信息,反映了封建社会统治阶级不同历史时期的窑作管理制度,特别是窑作名款识和工匠名款识,记录着琉璃工匠的责任与担当。

琉璃构件对建筑安全的考量隐藏在细节中。清中期以前的琉璃构件种类分得很细,例如脊三件的使用、抓泥瓦及星星瓦的使用等,都是为建筑安全所制作的特殊构件,能更好地使瓦面牢固,以简单有效的方式解决安全问题,合理且实用。这些巧妙的创造虽然从外面看不到,但它们对建筑的安全稳固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故宫建筑屋面可能会出现哪些残损情况,修缮时要用到哪些材料,注意哪些问题?

王文涛:古建筑的老化及损坏随着时间的增加会逐步扩大,以建筑琉璃屋面为例,出现问题的原因主要是年久失修及自然气候环境造成的,屋顶漏雨渗水是常见隐患,造成的原因多为琉璃构件风化脱釉、开裂残坏、掉落缺失、瓦垄灰脱落松动、瓦垄脱节等,以及瓦顶杂草树木对古建筑的破坏。另外极端天气及环境污染等因素也会对古建筑造成破坏,需要高度重视并严加防范。所以只有在日常维护保养上花大力气,以预防为主,未雨绸缪,防微杜渐,才能把积患和隐患消灭在萌芽阶段,才能把古建筑保护好。

修缮时要使用传统材料、运用传统施工工艺。屋面琉璃构件如需更换补配,要求规格样数一致、色泽协调,纹样与原有建筑琉璃构件纹样相匹配,做到风格统一。灰浆的品种、配比应符合设计要求和文物建筑操作规程的规定。

修缮过程应确保安全性、及时性、有效性和可逆性。要严格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的要求,在不改变文物建筑原状和最小干预的原则基础上实施修缮工作。

故宫的华彩琉璃体现着我国古老神秘的建筑技艺,人们只有亲眼见到,才能深刻领悟到古代匠人的营造智慧和良苦用心,才能真切感受到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对古代建筑营造的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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